萌芽经典 | 秘密房间与一男三女

作者: 黄可 来源: 新概念作文网 2017-06-07 阅读
  
  一、秘密房间
 
  唐茗微说那套房子要继续租下去,我愣了几秒,掐算一下这三年没少交房租,好不容易熬到头居然还念起旧情来了。我问她留着干什么,她说不干什么,毕竟住了三年嘛。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我还在小破四人间宿舍住了四年呢,凭什么,就那套房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房间加个浴室,阳台一平方米见方连转身都难,对了,还有个细长的厨房,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
 
  第一次去那里,是唐茗微带我去的。那时候她刚刚把这个房间装扮成她喜欢的样子,换了窗帘和床单,还买了个新书架。法语系的女孩子总会有一种环状的浪漫,不直接,只有一种淡淡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你得使劲吸鼻子才闻得到。我坐在那张铺了桌布的书桌前,问她为什么要搬出来住呢?她说,不为什么。
 
  法语系只有三个男孩子,我是其中之一。唐茗微说,就是因为男生稀缺,才让整个系变得懒洋洋的,教室里终日都是女孩子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男孩身上的荷尔蒙气息都被盖过去了,生活缺少了好多乐趣。我表示抗议,这样讲起来就像她指着三个男生的鼻子说,你们这群娘炮。她哈哈大笑,谁知道你们究竟是不是呢?
 
  后来这个房间成了秘密基地,只有系里面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才会在周末时刻聚到这个房间里,写课题论文,分享那些漂洋过海来到我们手里的法语原版书,倾诉那些可怕的心事和纷扰的感情。我坐在书桌边,女孩子们躺在双人床上,房间里必然还是那种好闻的味道,我心里不时会想起唐茗微说过的话,我身上的荷尔蒙气息确实都被盖过去了。
 
  我一个男孩和这三个女孩子,每个人都有这个房间的钥匙,我们达成了某种默契,每一次我打开房门的时候,里面都空无一人。我坐在书桌前写文章,猜想其他时间里女孩子们在这房间里干什么,但往往什么都没想出来。
 
  最后一次独自去这个房间,是在毕业论文答辩前两天的午后。我从南门进了学校,抱着还没还给图书馆的一摞书,树影落在地上有明亮的光斑,经过超市和古老的芙蓉宿舍楼,往左拐,进了那栋古旧的公寓楼,楼梯的水泥被磨得轮廓模糊,路过楼道里的一辆破旧自行车,开门而进,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有点失落,虽然知道那个当口所有人兵荒马乱地忙着毕业,但我还是侥幸地期待着大学四年完结的仪式到来之前,能和女孩子们再聚一回。算了,我把书放到桌上,站在窗户边望下去,窗前有棵龙眼树,枝繁叶茂,它边上就是这个学校著名的凤凰花树,满枝头红彤彤的,地上也落满了花瓣,我想起自己初中刚毕业那会儿,那个破落的校园一角,也有这么一棵火红的凤凰花树。
 
  凤凰花开两季,老生常谈。只不过这花这年格外让我耿耿于怀,毕竟这些红花瓣终于和自己扯上一点关系了。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在房间里待到天黑,实际上我睡着了,需要指出的是,那是我第一次睡在这个房间里的床上,四周围都是奇异的芬芳,我没有做梦。
 
  二、大叔啊大叔
 
  唐茗微租下这套房子,或者说这个房间,可能有自己的小心思,那个时候她正在热烈的感情里翻涌着,我们都看得出来。但我们谁也不敢轻易相信这段感情的可持续性,这种固执的偏见开始于第一次见到唐茗微的男朋友,那是一位大叔。
 
  这位大叔比唐茗微大了整整十岁,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时候的她毕竟年轻,这大叔也是她一口叫出来的,其实也不过是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而已。他在海洋所附近的海鲜餐厅请我们吃饭,留着修剪过的精致胡须,一尘不染的衬衫搭黑色短裤,光鲜亮丽。那顿饭吃得非常愉快,唐茗微把我们都带入了一种奇怪的旋涡里,这个大叔似乎真的成了大叔,这个称呼有了魔力,带着某种情场老手的错觉。
 
  而这一切,让我们对唐茗微租下那套房子有了某种色情的猜想,但是这种猜想转瞬即逝,我们是确信的,大叔根本不知道这个房间的存在,四把钥匙就像一道咒语,在大叔眼前形成了屏障。
 
  人真是矛盾的存在,我在心里看着唐茗微和大叔秀恩爱,学院门口、餐厅、图书馆、沙滩、电影院……但我也可耻地期待着这些背景下发生点或许应该发生的狗血剧情——玩世不恭的大叔终究要甩掉唐茗微的吧?我小声嘀咕着,真有点面目可憎。
 
  我嘀咕了三年,毕业了。
 
  我们学院的楼是九十年前建的,石墙红瓦,搭配蓝天白云真漂亮。答辩那天,我们站在三楼的露台上往下看,大叔把车刷地停在学院门口,捧着鲜花就上楼来了,唐茗微正在答辩现场,大叔和我们一起等她。那天阳光可好了,万万没想到,唐茗微的大叔居然不是浪子,这个爱情故事真是太不好看了。
 
  唐茗微刚从教室里出来,我们就开始欢呼。她显然也是懵了,大家都围着他们俩起哄,唐茗微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轻轻咧嘴一笑,说,鲜花我收下啦,至于求婚的事情,最近太忙了,等我忙完了再说。大叔刚要往下跪,戒指都还没掏出来呢,整个人都傻了。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啪啪作响,不过那会儿,大叔看上去真挺帅的。
 
  唐茗微拉起他,说,我可要饿死了,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快带我去吃饭。大叔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她就已经拉着他从三楼的露台离开了。我们笑成一团,不错啊,这个故事原来也是有情节的,我脑补了一下唐茗微在餐厅里对着大叔说,想娶我啊,没那么容易。那画面,啧啧啧,和爱情片一样感人。
 
  三、塞纳河边的鬼
 
  答辩结束,距离真正的毕业还有一段不长的时间,打包行李寄回家,把旧课本卖了或者给了学弟学妹。宿舍里乱七八糟,心情也很复杂,约上三五人在学校里到处拍照,白天约饭晚上约宵夜,凌晨约酒天亮了约着回去睡大觉,日夜颠倒。
 
  忽然有天,唐茗微来电话,说去她那里,大家聚一聚。
 
  记得房间里和过去的三年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书还在架子上,桌布还是那么干净,玻璃还是那么透亮,我还是坐在书桌边,女孩们还是躺在床上。唐茗微说,要毕业啦。谭晓卉正在玩手机,突然坐了起来,拉着唐茗微的手深情地看着她,你和大叔分手了没有?
 
  唐茗微深情地回望着谭晓卉说,我们要结婚了。
 
  我们哇哇大叫,像是踩到了老鼠尾巴,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三个女孩都在床上端坐好,谭晓卉和杨靖都看着唐茗微,我翻着书桌上的书,有点心不在焉。唐茗微微笑着说,我答应他的求婚了嘛,看我对你们多好,一毕业就给你们随份子的机会。
 
  我们再一次哇哇大叫,心情真好。
 
  唐茗微的事情差不多讲完了,换个人。
 
  伍尔夫说,女人想写小说,必须有钱,再加一间自己的房间。对于杨靖来说,女人本来就该有钱,也本来就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杨靖不写小说,但我写过一篇关于她的小说,我在那个故事的开头写:“杨小姐是那种能把每一场恋爱都谈成初恋的女孩子。”
 
  这一回,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人家唐茗微都要嫁出去了,杨靖非常潇洒地把手一挥,说,我和他分手了。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情,她说,再过两天的事情。我哈哈大笑,这确实是杨靖的作风。
 
  记得杨靖为了摆脱上一位男友做过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那时候杨靖已经是个富婆,大一创业大二失业大三再创业,随后不久我们就看见她开跑车出入学校,我们说她被包养了,她呵呵一笑,说老娘包养你们。那时候她唯一的苦恼就是怎么和男朋友分手,那个幼稚的男孩子对于杨靖来说,就像是养了个儿子。
 
  杨靖到现在都还能翘着小拇指说,就看他那些又脏又垮的牛仔裤,天啊我当初为什么会瞎了,品味可怕,直男癌末期。然后停上几秒,接着说,我决定了,男朋友一定不能找直男。我们坐在房间里,对她友好而理解地呵呵一笑。
 
  于是她把他甩了。
 
  我们收到了来自杨靖手机号码的短信,告知我们杨靖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于是我们身着黑衣去参加了一场葬礼,杨靖的那个小男友哭得稀里哗啦,我们面无表情。葬礼结束,我、谭晓卉和唐茗微三个人在殡仪馆门口等来了刚刚还挂在墙上的杨靖,四个人直奔海边餐厅大吃一顿。
 
  杨靖呸了一口,说真晦气。
 
  我说得了吧,你所有的照片都没刚刚挂在墙上那张好看。杨靖翻了我一个白眼,说你待会儿自己买单。我瞬间就蔫了。杨靖说,真他妈要命,分个手还得整这么一出,我和唐茗微对视了一下,一起翻了个白眼。全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会这样分手的人了。
 
  话转回来,毕业的当口确实是分手的好季节。情人的眼泪啊,跟凤凰花瓣似的,掉得一地都是。杨靖说她要去法国了,这我们都知道,她要去巴黎四大念文学,啧啧啧,希望她能顺利读完研究生一年级,顺便在一年级期间换十八个法国男友。
 
  杨靖说她法国的房子已经托朋友找好了,大小格局都和现在这个房间差不多,欢迎我们去巴黎蹭床。我说真厉害,还能找到长得差不多的房间,杨靖微微一笑,每个月房租1100欧。我哦了一声,决定下次去法国的机票也要和杨靖蹭蹭看。
 
  我回想起那场“葬礼”,忽然发现已经是两年前事情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说过了多少话?那个时候我们究竟说过了什么……或许只有这个房间还记得了。“葬礼”一周后,杨靖从跑车上下来的时候撞见了那个小男友,杨靖对他说了声“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确实叫见鬼了。
 
  在那最后一次秘密房间聚会上,杨靖说她要在塞纳河边开始第一段法国恋情,我们祝她成功。这祝福显得有点多余,对于杨靖来说这不是一种计划或者期待,在她眼里,这叫做“规定”,但主要也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四、非洲爱情故事
 
  你要是来了法语系就会知道,什么浪漫都和你没太大关系。
 
  我在大三的时候去一个葡萄酒庄实习,当年那个少庄主年方二八,明眸皓齿,纯真无邪,帅得女实习生们一脸血。实习结束,十二个实习生只留了一个,那个幸运儿现在正在波尔多的某个葡萄庄园里蹲在地上观察那些连吃都不能吃,只能用来酿酒的葡萄,防晒霜涂了十八层都没用,但我们相信她正在走向世界一流的品酒师。
 
  至于男孩子们最被期待的工作去处便是非洲,某国产手机品牌每年需要大量会法语的男孩外派非洲开拓市场,待遇极好,去的人大多抱着“捞几年就回来”的心情。女孩子们一听到非洲,简历都往包里收,也难怪,怎么说也是法国的葡萄庄园要浪漫一些。
 
  所以当谭晓卉说她决定去非洲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觉得她一定是刚刚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们连忙问她男朋友呢?谭晓卉说她男朋友也去非洲,一块儿过的面试。我们恍然大悟,杨靖说,原来你们小两口要移民非洲啊,不错不错。气氛瞬间有点尴尬,谭晓卉哈哈大笑,说,是啊我们就是这么打算。这下可好了,连杨靖都有点尴尬了。
 
  我说,谭晓卉你拿错剧本了吧。这可是毕业散伙座谈会啊,你不煽情就算了,还通知我们要移民非洲了。她又放声大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我男朋友是因为我决定了去非洲才给我们公司投的简历,就这一点,我觉得值了。
 
  啧啧啧,真是容易满足,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女性呢?杨靖翘起小拇指对着谭晓卉指指点点。唐茗微说,杨靖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毕竟我们都不像你是富婆啊,再说,是谭晓卉的男朋友跟着她去非洲呢,就凭这一点,谭晓卉就是个独立女性。
 
  杨靖不置可否,起身去厨房给我们倒水。
 
  我对谭晓卉说,你真的想好了啊?她点头,说,对啊,我也没和别人说过这件事情啊。也是,那三年时间里,我们有多少事情都是在那个房间里说完就过去了,什么秘密心事都被那个房间的空气稀释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又时时刻刻存在着。
 
  气氛变得有点郑重起来,最后一次的秘密房间座谈会,居然有点儿像是某种新的起点,朝着四面八方发出奇怪的信号,有前进的,有战斗的,有爱情的,有告别的,还有像杨靖那种炫耀的。
 
  我想象着赤黄而广阔的土地上,烈日当头,枯草在尘土里摇晃,粗犷的越野车发出轰轰响声,把皮肤晒成古铜色的谭晓卉戴着墨镜,正把车子驶过一群咆哮的狮子……我都在想什么,这算是一种祝福吗?我觉得算,至少车上的谭晓卉很帅。
 
  不对,我就知道还漏了什么,画面里应该还有一个肤色更黑的亚洲男子,坐在副驾驶上,正叼着烟看窗外,他的眼眸里倒映着尘土飞扬,那是谭晓卉的男友,万事齐全,一切都非常符合杨靖口中的“独立女性”形象。
 
  五、孤独钉子户的独白
 
  那天,所有人都走了,我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下来,楼道里的灯都坏了,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摸。我最后离开,三个女孩子已经不见踪影,她们提前了一会儿走的,唐茗微的大叔把车开到楼下接她去环岛路兜风了,谭晓卉的男朋友在校门口等她,杨靖约了即将变成前男友的现任男朋友吃晚餐。我说要再待一会儿,她们都没说什么。
 
  天黑下来后,我打开手机当手电,心想也差不多就这样了。女孩子都走了,我还是感激唐茗微的决定,这间房间得以保留意义重大,虽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从那一天起,往后还会再去那里几次,或许一次都不会再去了。
 
  毕业了而已嘛,有什么好伤感的,还记得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我从四楼的考场下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英语听力在回旋,但又什么都听不清,说到底就是一个奇怪的时间点而已,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结束了,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高考的时候我在校外自己住,那天傍晚的余晖在天边静止不动,我坐在窗边,望下去是个空地,还有片池塘,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骑自行车,大声地喊叫。我觉得自己很疲惫,隔壁房间的人似乎都忽然之间消失了,留下一地的废纸和垃圾,我看着天黑下来,然后去附近的麦当劳吃了支冰激凌,无所事事。
 
  而那天傍晚,女孩子们走了,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却再一次袭来了,这是阶段性的空虚吗?像某种任务完成之后潜意识里的自然放松,告诉自己真了不起,又一次拯救了世界,所以现在你可以好好地坐下来,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浪费时间的愉悦。
 
  女孩子们都要离开了,我却只是迎来了一个时间节点而已。隔年秋天,我还在这里,在这个学校里,研究生再读三年,现在也读了一年将尽,往后呢?留在这个学校里继续工作,读博士,都是计划好的,忽然觉得把事情安排得太明了真是一件让人很乏力的事情,一想到我就要成为这个学校的钉子户了,还真有点无奈。
 
  公寓楼附近的路灯有些暗,那天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下了课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呼啦啦地过去了,芙蓉宿舍楼里的男生正在卖力地打游戏,超市里的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想必食堂里也是挤满了人,那个时间也不过是普通一天里最普通的一刻,只不过刚好赶上几个马上要毕业的人,就有那么一点点的矫情了。
 
  我还记得那一刻自己决定不吃晚餐,打算回宿舍换双鞋去操场跑步。天好像要下雨了,走出去不远,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房间,漆黑的窗口在周围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里面没有人了,下次再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我相信它会等我们的。
 
  踩在凤凰花瓣上,鞋底发出沉闷的声音。
 
  至今想起,还能闻见四周围那奇异的芬芳,怎么也散不去。